你的位置:主页 > 学术论文 >

《周易》诚信观析义

中国易学研究院 2013-10-06 18:46 来源:中国易学研究院 作者:本站
《周易》卦爻辞中没有出现诚信二字,但据《易传》的解释,六十四卦中的《中孚》卦就是讲诚信之道的。如《杂卦传》说:《中孚》,信也。《序卦传》说:节而信之,故受之以中孚
  《周易》卦爻辞中没有出现“诚”“信”二字,但据《易传》的解释,六十四卦中的《中孚》卦就是讲诚信之道的。如《杂卦传》说:“《中孚》,信也。”《序卦传》说:“节而信之,故受之以中孚。”唐人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注曰:“信发于中,谓之中孚”。本文即围绕《中孚》卦,谈一谈《周易》的诚信观。
 
  一
 
  《彖传》释《中孚》卦辞“中孚,豚鱼吉,利涉大川,利贞”曰:
 
  彖曰:“中孚”,柔在内而刚得中,说而巽,孚乃化邦也。“豚鱼吉”,信及豚鱼也。“利涉大川”,乘木舟也。中孚以利贞,乃应乎天也。
 
  “柔在内而刚得中,说而巽,孚乃化邦也”,是对卦辞“中孚”二字的解释。“柔在内”指六三、六四两爻为阴为柔而在内。“刚得中”指二、五两爻为阳为刚而居中。“说而巽”指《中孚》上卦为巽为顺,下卦为兑为悦(说通悦)。内柔、刚中、和悦、巽顺,是《中孚》卦的基本象征。《彖传》作者认为,具备了内柔、刚中、和悦、巽顺的品格,就能“化邦”。对此,金景芳先生有一个很好的解释,他说:“中孚,信发于中,中心至诚之信,它需要中虚又需要中实。中孚兑下巽上正好具备这两点。上下二体都以刚居中,是中实。全卦六爻四阳在外二阴在内,是中虚。就人说,心中不虚则有所牵累,有所牵累就不能信。心中不实也不行,心中不实则无所主,无所主则失其信。说而巽,中孚为卦上巽下兑,在上的至诚顺巽于下,在下的以有孚说从其上。这样中孚的教化作用能够施及于整个邦国。”[i] “信及豚鱼”是对卦辞“豚鱼吉”的解释。“豚”,小猪。《周易正义》说:“鱼者,虫之幽隐;豚者,兽之微贱。人主内有诚信,则虽微隐之物,信皆及矣。”诚信能感于豚鱼一类的小东西,则可见其无所不至,所以卦辞谓之“吉”。“乘木舟”是对卦辞“利涉大川”的解释。“木舟”,指该卦上巽为木,下兑为泽,泽上木,且卦体外实内虚,有舟船之象。有舟船,自然便于涉川过河(“利涉大川”)。 “中孚以利贞,乃应乎天也”是对卦辞“利贞”的解释。“中孚以利贞”,即中心诚信而守持正道。“乃应乎天”即合于上天之道。
 
  《中孚·彖传》是一篇精彩短小的哲学论文:它从描述人之内心的诚信说起,指出这种诚信,其实质是内柔而刚中,和悦而谦逊;其价值是能感化邦国。如果把此种美德发扬光大,遍及万物,则吉无不利。最后,它点明:“中孚以利贞,乃应乎天”,即人道之诚与天道之诚有其内在的逻辑关系。依《周易》“法象天地”的思维路数,就是说,由于天道之诚,人法而象之,才有人道之诚。由人而及天,与孟子及《中庸》的观点十分吻合。如孟子说:“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者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”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“诚者,天之道”,是说诚信是大自然的规律。“思诚者,人之道”,是说追求诚信,是做人的规律。可见,天道之诚与人道之诚既有区别,又有联系。区别在于,天道之诚,是其本然;人道之诚,则是修炼追求所得。联系在于,人道之诚系效法天道之诚所得。用哲学术语说,天道之诚,是人道之诚的形上基础;人道之诚是天道之诚在人性、人群中的具体表现。人具备了中心之诚,就能“应乎天”;能“应乎天”,就能“自天佑之”,而感化天下(孚化万邦),吉无不利(豚鱼吉)。
 
  二
 
  以上卦辞及《彖传》,是就《中孚》卦的总体,言说诚信之道。《中孚》一卦六爻,则分别不同时位及情形,从正反两方面论证了诚信之德的意义。其中初、二、四、五是正面的论述;三、上则是反面的警示。
 
  先说正面论述:
 
  初九,虞吉,有它不燕。
 
  九二,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;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。
 
  六四,月几望,马匹亡,无咎。
 
  九五,有孚挛如,无咎。
 
  “虞”,安。“有它”,既有应。此指初九与六四正应。但爻辞认为,处于《中孚》初爻的位置上,安守诚信则吉,别有它求则不得安宁。对此,今人黄寿祺于《周易译注》中解释说:“初九以阳居《中孚》之始,能安守诚信则吉;虽与六四有应,但九二在前为阻,欲‘有它’往应则不得安宁。”[ii]这说明,履信之始,信道未彰,当以安守诚信为重;若急于应与,难免因不被信任而惹出麻烦。它提示人们,要想被人信任,自己必须首先耐得住寂寞,踏踏实实地在诚信上下一番功夫,因为信誉的建立不是靠寻求应援所能获得的。
 
  “鸣鹤”、“我”、“吾”,指九二;“其子”、“尔”,指九五。《中孚》九二爻辞,简直是一首美丽的诗,试翻译如下:
 
  鸣鹤在山阴,有俦相和随。
 
  我有好陈酒,与君干一杯。
 
  这句爻辞,把九二与九五描绘得像老朋友一般,彼此唱和,共饮同乐。已故着名易学家金景芳先生解释说:“九二阳刚居中,是中孚之实,以其至诚,最能与同气同类相感相通。纵然他现在处六三、六四二阴之下,暗昧幽隐,不易为人所知,但由于它中实至诚,行不失信,它的同类无论在多么遥远的地方,也能听到它的声音。”[iii]这说明,与初九不同,九二之时,诚信之道已经修成,信任与被信任之间,就象是老朋友唱和饮乐一样,轻松而愉悦。它提示人们,在经历了初九的苦修之后,当信誉有所建立时,在信任与被信任之间,就会形成一种诚心相见、同声相应、相感相与的十分和谐美好的关系。
 
  “几望”,月亮将盈未满之时。“马”指初九。“匹”,配。朱熹《周易本义》说:“六四居阴得正,位近于君,为‘月几望’之象。马匹,谓初与己为匹,四乃绝之,而上以信于五,故为‘马匹亡’之象。占者如是,则无咎也。”在《中孚》卦中,六四有两条路可以选择:一是下应初九;二是上承九五。而六四以阴居阴,发挥自己的柔顺之德,选择了下绝初九(马匹亡),专一承五(绝类上——《象传》)的道路,所以,没有咎害。它提示人们,诚信之道,贵在专一,不可一只脚踏两只船,左右逢源,进行投机。
 
  “挛”,牵系。九五至尊为君位。处《中孚》之时,以诚信来笼络天下人之心则无咎害。关于这一点,我们可以用孔子与弟子子贡的一段对话作为证据:
 
  子贡问政。子曰: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”子贡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”曰:“去兵。”子贡悦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”曰:“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
 
  在这段对话中,孔子把“信”的价值提得很高,认为对于一个国家而言,没有人民对政府的信任,国家就“立”不起来,就是立起来了也会很快垮台。可见讲信誉、取信于民是何等的重要。《中孚》九五“挛孚交如”,就是指的这样的信任关系。
 
  以上诸爻,时位不同,境况也各不一样:初爻强调一个“守”字,安守诚信;二爻强调一个“感”字,以诚相感;四爻强调一个“专”字,诚信不二;五爻则强调一个“广”字,广施诚信。可见,诚信之道的具体应用,会因时位的不同而有所差别。但差别之中也有相同,那就是“中孚”——即诚信发于内心。
 
  三
 
  再说反面的警示:
 
  六三,得敌,或鼓或罢,或泣或歌。
 
  上九,翰音登于天,贞凶。
 
  “敌”,指六四。王弼《周易注》说:“以阴居阳,欲进者也。欲进而阂敌,故‘或鼓’也;四履正而承五,非己所克,故‘或罢’也;不胜而退,惧见侵陵,故‘或泣’也;四履乎顺,不与物校,退而不见害,故‘或歌’也。不量其力,进退无恒,惫可知也。”按爻位说,三为阳位,六三以阴居阳,位不当。且前遇六四,有与六四同性相嫉之象。位不当,则根基不稳,意志不坚。而又性好嫉妒、争竟,所以其表现是言行无常,诚信不足。它说明,一个人如果诚信不足,就会被私念及环境左右而反复无常。其结果是,机关算尽,终不能赢得人们的信赖,反而还使自己狼狈不堪。
 
  “翰”,高飞。王弼《周易注》说:“居卦之上,处信之终,信终则衰,忠笃内丧,华美外扬,故曰翰音登于天也。”然而,“信衰则诈起”,其结果必然是凶。这说明,沽名钓誉是诚信的大敌,靠虚名声赚得的美名终难维持长久。
 
  在反面的警示中,各爻的重点也不一样:三爻突出一个“变”字,反复无常;上爻突出一个“虚”字,沽名钓誉。但不同之中也有一致,那就是心不诚而信不足。心不诚而信不足,就很难赢得他人的信任。
 
  《中孚》六爻,初爻之“守”,二爻之“感”,四爻之“专”,三爻之“变”,上爻之“虚”,在在表明,“思诚者,人之道也”。换句话说,人之诚,是人之主观能动性的体现。所以,圣哲先贤们说:
 
  诚信者,天下之结也。(《管子·枢言》)
 
  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(《论语·为政》)
 
  可与为始,可与为终,可与尊通,可与卑穷者,其唯信乎!(《吕氏春秋·贵信》)
 
  “结”,关键。这些议论,目的都是强调诚信的重要意义和价值。荀子则进一步把“诚信”作为人之德行的基础,认为至诚至信则众德自备。他说:“君子养心,莫善于诚。至诚,则无它事矣。唯仁之为守,唯义之为行。诚心守仁则行,行则神,神者能化矣;诚心行义则理,理则明,明则能变矣。变化代兴,谓之天德。天不言而人推高焉,地不言而人推厚焉,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,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。君子至德,嘿然而喻,未施有亲,不怒而威,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。善之为道者,不诚则不独,不独则不形。天地为大矣,不诚则不能化万物;圣人为知矣,不诚则不能化万民;父子为亲矣,不诚则疏;君上为尊矣,不诚则卑。夫诚者,君子之所守也,而政事之本也。”(《荀子·不苟》)大意是说,君子养心,没有比真诚再好的了,做到真诚,就没有其它可做的了。只有用仁爱守身,只有用正义做事。诚心执守仁爱,仁爱就表现于外,就显得神明;神明,就能够使人转化。诚心施行正义,正义就能够做到;正义能够做到,就显得光明;光明,就能够使人改变。转化和改变交相为用,这就叫做天德。天并不说话,可是人们都认为它最高;地并不说话,可是人们都认为它最厚;四时并不说话,可是人们都领会它的顺序。这就是由于它们有永恒的规律,因而达到了他们的真诚。君子怀着大德,不用说话,就通晓事物;不用行动,就令人可亲;不发愤怒,就显得威严;这就是由于他顺从天命因而能够戒慎于独处之中。善于行道的人,不真诚就不能独处;不能独处,就不能把道表现于外;不能把道表现于外,就虽然是发自内心,见于颜色,见于语言,人们依然不会随从他;纵然随从他,也必然怀疑他。天地是最大的了,不真诚,就会相互疏远;圣人是明智的了,不真诚,就不能够感化万民;父子是亲近的了,不真诚,就会相互疏远;君上是最尊贵的了,不真诚,就会受到臣下的鄙视。所以说,真诚,是君子所要执守的,而且是政事的基础。可见,在荀子那里,诚信的作用及意义是何等之大。而这正可以作为《彖传》“中孚以利贞,乃顺乎天”的注脚。
 
  四
 
  除了在《中孚》一卦中集中讨论了诚信的问题之外,《周易》还在相应各卦的相应爻辞中提示了诚信的价值和意义。据统计,“孚”字在《周易》卦爻辞中凡57见,兹举数例:
 
  需:有孚,光亨,贞吉,利涉大川。(《需》)
 
  有孚比之,无咎;有孚盈缶,终来有它,吉。(《比》初六)
 
  有孚,血去,惕出无咎。(《小畜》六四)
 
  有孚挛如,富以其邻。(《小畜》九五)
 
  厥孚交如,威如,吉。(《大有》六五)
 
  随有获,贞凶;有孚在道,以明,何咎。(《随》九四)
 
  有孚,维心亨;行有尚。(《坎》)
 
  这些卦爻辞,都从不同的侧面涉及到了诚信的问题。如《需》卦强调需待之时,心怀诚信,光明亨通,可以获得吉祥。《比》卦初六强调以诚信之心亲比君主,可以免遭咎害。《小畜》六四强调心怀诚信,可得他人之助,而免除忧患和咎害。《小畜》九五则强调人若把自己的诚信之心扩而充之,则能富及其邻。《大有》六五强调以诚信之心交往上下,则威严自显,并获吉祥。《随》九四强调只要心存诚信,光明磊落,就不会有任何咎害。《坎》卦则强调只要心存诚信,就能使内心亨通,努力前行必被崇尚。
 
  从上举诸卦爻辞中不难看出,诚信作为一种美德,对人是十分有益的,只要你去修养它,就能得享亨通;只要你去遵行它,就能获得吉祥。这也表明,诚信之为德,与人的身心行为是须臾不可离的。所以,古人十分重视诚信的修养工夫:
 
  君子之言,信而有征。(《左传》昭公八年)
 
  言之所以为言者,信也;言而不信,何以为言?(《毂梁传》僖公二十二年)
 
  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(《论语·颜渊》)
 
  养心莫善于诚。(《荀子·不苟》)
 
  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(《礼记·大学》)
 
  先哲的这些话语,在在提醒人们诚信的重要及心怀诚信的重要价值。另外,先秦道家学者庄子以“真”释诚信,认为诚信之至即是“真”。他说:“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故强哭者,虽悲不哀;强怒者,虽严不威;强亲者,虽笑不和。真悲无声而哀,真怒未发而威,真亲未笑而和。真在内者神动于外,是所以贵真也。”(《庄自·渔父》)以“真”释诚信,意义颇为深刻。在这段话中,虽然庄子没有象孟子那样从本体的意义上说解诚信,但自境界的层面观之,“真”与“诚者天之道”也是相通乃至相同的。所以,后来有“真诚”一语。总之,诚信之德大可以体现天德之实质,小可以彰显人道之精神。“天道”之本,“天下之结”,可不慎乎!(此论文归杨庆中老师所有)
 
  [i] 金景芳等:《周易全解》第416页,吉林大学出版社,1989。
 
  [ii] 黄寿祺等《周易译注》第497页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9。
 
  [iii] 金景芳等:《周易全解》第418页。